我到了香港之後,和父親住在屯門蝴蝶邨蝶聚樓一個公屋單位裡,現在已忘了是哪一個單位了。除了和父親到屋邨商場裡的蝴蝶皇宮酒樓飲茶之外,我很少外出,一來人生路不熟,二來在香港沒朋友,三來沒找到工作也沒心情。用香港現代的話來說,我就是一個自閉青年(台灣稱為宅男)了。我每天在家裡的主要工作,就是看報紙,找招聘廣告,找到自己認為合適的,就寫求職信。當時香港的文職工作的入職條件大多數是:中學會考中文、英文(課程乙)、數學和其他兩科合格。我的英文水平差勁,只敢找那些沒要求英文合格的工作來應徵,特別不放過註明「歡迎新移民」的招聘。求職信也記不清寫了多少,但都泥牛入海了。這種生活過了四十天。
有一天,父親對我說:做寫字樓,你水平不夠;做地盤,你氣力又不夠。不如做廚房吧,畢竟日後也有一門手藝。我同意了。父親有一個朋友,是鄰縣南海小塘人,他的兒子在美心飲食集團旗下一家京菜酒家「北京樓」做點心大師傅,父親把我介紹給他,跟他學藝。
當時美心飲食集團旗下的北京樓,在全港共15家。1990年11月1日,我到了太古城中心那間北京樓做點心學徒,月薪4800元。入職沒幾天,我就問大師傅:我有一個朋友叫蔡旺生,比我小幾年,是和我一起從三水來的,北京樓還有沒有職位安排給他?大師傅介紹了他到中環歷山大廈那間北京樓蒸點心去了,月薪4500元。
由蝴蝶邨坐59M巴士到荃灣轉地鐵,才能到達太古城中心。清楚記得巴士車資是3.10元,大約記得地鐵車資是8.50元,每天來回交通費達23.2元,負擔很重(父親曾說月入少於4500元的人都不坐地鐵,我聽後驟覺自卑);兩程車大約要一個半小時,上下班來回就三小時。
太古城中心北京樓的廚房各處都很乾淨,裝有空調設備,抽風系統也足夠,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悶熱和烏煙障氣的環境。廚房內有廿來人,在總廚統領下分三大組,一組爐頭,一組砧板,一組麵枱,兩人專司烤鴨,直接向總廚負責。爐頭組由總廚兼領,其下職位依次是大廚、二廚、三廚等,每逢有酒席,總廚才會親自出手,平日只作推敲新菜式、指點下屬、試味;砧板組由頭砧管轄,其下職位依次二砧、三砧等;麵枱組的老大就是我的大師傅了,當然還有二師傅、三師傅和其他師兄,我這個新來的小學徒的地位在麵枱組是最卑微的。各組都是一個職級、一個職位、一個人,整個廚房可謂等級森嚴。
由教書匠到點心學徒,我深知職業差別極大,也有心理準備去捱苦和捱罵。事實上,我的一名師兄比我的學生還小,他中二輟學後比我入行早半年,也時常「指點」我的工作,我也接受了。另一名師兄說得更直接:我們做學徒的,都要帶著娘親來上班(意謂學徒被師傅粗口罵娘)。
廚房都是每天早上十點上班,麵枱的師徒們換了工作服就開始做點心,砧板和爐頭的學徒們則忙於煮酒樓員工的午飯,十點半開始吃飯,十一點吃完,酒家就開門營業做午市。我們隔天「中途落場」休息兩小時,晚上在酒樓吃完夜宵後,十一點下班;隔天「直踩」,晚上不吃夜宵, 九點半下班。因為離家很遠,我「落場」後要麼一個人穿著廚房制服在太古城中心到處閒逛,要麼跟其他師傅、師兄一樣揀一塊客人用過的、油漬較少的桌布當被席在樓梯間睡覺。員工下午五點吃晚飯,五點半吃完就開始做晚市。後來,大師傅要我在落場時練習學拉麵,就很少有機會睡覺了。樓面經理也鼓勵我學好拉麵到樓面去表演,說我人夠高大英俊,容易討好客人,客人特別是日本客人的打賞會很豐富。當時的表演環節由麵枱組的二師傅、三師傅輪流負責,大師傅有時也客串一下。學拉麵很辛苦,也很容易拉斷,直到我兩個月後離開,也沒有學會拉麵,很遺憾。我學會的京式點心有:叉燒蘇、葱油餅、荳沙餅、高力、灌湯小籠包等等。當然,現在做點心的手藝都生疏了。
上班的第一天,大師傅用「落場」時間帶我去太古城滙豐分行開戶口,因為發薪需要轉帳到戶。那是我在香港的第一個銀行戶口。第一個月的薪酬到帳後,我提取了一張500元鈔票,用煙盒內的箔紙摺疊包好,放在信封內寄給女朋友。我想,雖然內地郵政禁止郵寄現金,但箔紙有屏蔽功能,即使他們用X光機來照,也應該照不出來的。可惜女朋友一直沒收到這封信,平白浪費了我的一番好意!
12月冬至,大師傅突然對我說,我不要你了。我的理解是,大師傅要解僱我了。根據法例,僱員在一個月之後、三個月之內的試用期,辭職與解僱只需七天通知期或七天代通知金即可了事。我說,那我做到月底吧。事後,我對麵枱的師傅、師兄說,我被炒掉了。他們都問,為甚麼呀?我說,我沒問原因,既然大師傅決定了,是甚麼原因已經不重要了。過了一兩天,二師傅(好像叫華哥)對我說,他有一個朋友在屯門市廣場的北京樓(不屬於美心飲食集團的)做總廚,要是我願意,可以介紹我去跟他的朋友學藝。我答應了。又過了一兩天,管轄15間美心北京樓廚房的行政總廚來巡視業務。我入職時不需要見他,所以不認識他,但他特意找到我來問:你願意到美心其他北京樓工作嗎?在荃灣綠楊新邨商場有一間,你住屯門,那裡離你家最近了。我卻這樣說回絕了他:既然你們不要我了,那我就不去了。除夕那天,總廚對我說,你今天是最後一天了,提早一小時下班吧。
除夕晚上八點半從太古城中心北京樓出來,我沒按習慣坐地鐵回家,而是坐上了香港最古老、速度最慢的交通工具有軌電車,坐了接近一小時,才走到中環滙豐總行站。港島電車軌沿途的街道上,賀聖誔、迎新年的燈飾五彩繽紛地閃爍著文字和圖案,但我無心欣賞。我想不明白,我在工作上從未違背過大師傅和其他師傅的指令,師兄們要求的,我也照做了,大師傅為何不要我呢?回家該如何向父親交代這件事呢?
我從中環天星碼頭坐渡輪到了尖沙嘴天星碼頭,又步行了一段廣東道、海防道和彌敦道,想讓除夕之夜的璀璨燈飾舒解一下鬱悶的心情,到了佐敦地鐵站才坐地鐵回家。(尋找我的社會角色之二)(2008.07.2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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