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家中長子,家裡怕我上學遭同學欺負,所以我將近八歲才入學。現在很多城市、城鎮學額短缺,也規定學童必須滿七周歲才能入讀小學。其實,在我童年時期的農村,一無學額短缺問題,二無幼兒園督導,所以一般農民子弟滿六周歲就入學了。

開學日前夕,媽媽將八仙枱和梳妝椅搬到天井,將一本書放在枱上通宵淋霧,名曰「慕書」(霧與慕同音),希望我日後手不釋卷。開學日一大早,家裡就拜神許願。我記得,媽媽用糯米粉煎了一塊軟綿綿的「薄罉」(薄餅),用瓦碟盛了就放在梳妝椅上,然後在「薄罉」上鋪了一塊毛巾,要我坐上去。我問為甚麼,她說要將我的屁股粘在椅上,上堂時就會專心聽課,不會到處亂跑。我還要拿起枱上的書,扮作聚精會神地看一會兒。其實我不知那本書是甚麼書,因為一個字也不懂。出門了,媽媽又把一塊紅布矇住我雙眼,背著我到村口,說是第一天上學不能看到牛和豬,否則將來就會像牛一樣蠢,豬一樣懶。出了村口,媽媽才把我放下來,把新書包掛在我身上之後,又陪著我一起上學去。到了半路,我逼著媽媽回家,免得讓同學看到而被譏笑。媽媽倒沒有回頭走,而是拐進一條田埂,呆立著遙遙看著我進入校園。

我不肯把那本拜神用的、我看不懂的書放進新書包裡,所以新書包裡只有一個筆盒。筆盒裡有一支英雄牌鋼筆、一支鉛筆,都是外婆送的。這副裝備是挺耀眼的,很多同學都沒有新書包,要麼是用兄姐用過的舊書包,要麼是用家長土製的書包,也有部分同學是空手上學的。

我入讀學校名曰坑口學校,學生來自坑口、龍園、南邊和清湖四條自然村(那時是農業學大寨時期,四條自然村組成一個生產大隊,名曰坑口大隊)。校園外沒有圍牆,也沒有校門,四面八方都有小路進入學校。校內也只有疏疏落落的十數間瓦頂平房。我們一年級被分配用大隊本部的禮堂做教室。教室有前後門口,但沒有門。兩面側牆和後牆有十個大窗,也沒有窗門,同學遲到的時候可以從窗外跳進來上課。冬天來臨前,老師就指揮學生搬磚頭,糊泥漿,把大窗堵住;春天過後,就把堵窗的磚頭推倒。教室的面積很大,能容納百把二百人,十多張簡陋的書枱和十多條板凳分成三行,排在教室的中央,顯得空空蕩蕩;地面是泥地,同學走動的時候,總能刮起一陣塵埃。教室裡沒有電燈,黑板由幾塊長條木板砌成,木板之間的油漆還沒乾透。

幾個月之後,我才知道全校只有11名教師,校長、教導主任是公校教師,領工資;其他教師是民校教師,領工分,收入多少就要看各村的收入。我的第一個班主任鍾愛卿老師,那時也是民校教師。學校沒有教員室,只有十數間建成一排的低矮平房,每間只有幾平方米,作教師的辦公室兼宿舍。

坑口學校在我入學時有七個年級,分別是小學五個年級和中學兩個年級,畢業時中學只剩一個年級,每級一個班,每班30餘人。畢業後幾年,坑口學校撤銷中學部,再後來,整個學校也遭撤銷,教師和學生都併入範湖小學。現在對我們來說,「回母校」已經沒有意義,我們都好像變成了無主孤魂。(2008/02/18----1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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